阳光和煦下一句-温晴日里一语

阳光和煦，一下午的工夫快得像被哪位掐住手腕似的，白得晃眼，薄得像张来气的纸。我坐在老槐树下，手里捏着半包没抽完的烟，烟嘴烫得冒烟，鼻子底下呼出的气凝成霜花，跟这极热的天是不是有点不搭调。
本来想吹个凉快的风，结局风迎面扑上来，带着点青草被晒得卷曲的味道，还有尘土被热浪卷上来的腥气。 这日子跟熬稀饭似的，除了苦头就是甜头。甜头是地里刚摘出来的黄瓜，烫手，脆，咬下去里头的汁水哗啦一下全在嘴里炸开，那时候人心里那股子燥气就被硬生生挤了一大块，甜得发腻，让人没了胃口。苦头是隔壁王大爷，膝盖老毛病犯了，腿一软就疼，走起路来像个弹簧，每迈一步都透着股倔劲儿，逼得人只能挪着步子跟在他后面，心里琢磨着他这腿是不是能连自己一起搬出去。 我常在琢磨，这光景下，到底是哪位在买单。
老天爷给的忒阳够大，晒得地里的庄稼发紫，晒得人的皮肤扭曲，连老年的皮肤都晒得起褶皱，可哪位又能想到，这庞大的光热底下，住着一堆还没安身、连碗都多的烂摊子。王大爷家的磨盘转得呼呼响，那是他在给自己磨刀，也是给人家磨路；他自家那口菜地，趁热种，等凉透了也不管了，全是化肥铺的路子。隔壁老李头，腊月里就起来了，不管天晴不晴天，嗓子都冒烟，一天到晚在那儿喊“人啊”，把整条街路都喊成了他的主场，连邻居都劝他歇歇，他偏不，非要把那嗓子喊得哑了，把那腰喊断了也不撒手。 天气慢慢热了起来，忒阳底下晒得人心慌，连那草尖上的露珠都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我想着回家躲躲，可腿脚又不听使唤，刚迈出去十几步，脚底一滑，整个人往前栽去，膝盖磕在路边石头上，疼得眼泪往肚子里咽。
那疼啊，像是把一整条命都借给了那一下，瞬间就被撕拉开了口子，黑洞洞的。我浑身都酥了，想躲雪都躲不动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可那地缝里，全是细碎的瓦片，全是没完没了的噪音，全是那群老家伙还在喊嗓子的声音，还在那儿摆出一副“哪位也别想破”的架势。 这时候我才发现，这日子根本不是靠天进食，也不是靠命硬，而是靠着一股子倔劲撑着。王大爷能在这风口站得笔直，腿虽疼，心却硬；老李头嗓子喊哑了，腰骨弓了，人却越活越精神。他们不像我们，天生就带着些离经叛道的念头，非要整顿乾坤，非要在那儿争个高低上下。可偏偏就是这股子劲儿，把这破地方给撑了起来。
你看那墙边，没几棵树，也没几座山，却站满了人，那是种底气，是不怕晒、不怕热的底气。 我也不是生来就要如此活着。
那会儿我也喜爱宁静，喜爱坐在空调房里看剧，要么躺在沙发上发呆，认定世界那么大，快乐那么多，何必在这个地方受罪。可后来呢？后来看到王大爷捂着脚还在招工验收，看到老李头嗓子哑了还在喊“人”，我才明白，这地方的味道，就是这个味道。阳光能晒得骨头都红，能把人晒得发狂，可它偏偏也晒得人心气顺，晒得让人认定这空气里全是真金白银，全是踏实劲儿。 我捡了块瓦片，心想留着明天铺路。
那瓦片凉凉的，别看没王大爷的腿热乎，但那是实打实的砖头。
我想起那会儿读过的书，那些大道理，那些高深的理论，后来都成了笑话。有的书讲得头头是道，可到了实际生活中，人还是得靠那双粗糙的手，去把那些天大的难事给扛那会儿。
这光热底下，没人喊苦，也没人喊累，除了那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家伙，还有我们这些在角落里默默承受着、又默默支撑着的人。 忒阳终于启动西斜，把影子拉得老长。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腿脚别看疼，心里却认定踏实了。回家得趁目前，把王大爷的腿治好，把老李头的嗓子养好。
这日子别看苦，可这苦里头全是滋味，全是实实在在的人情味。就像那根粗绳子，越拉越紧，捆住的就是那群不服输的人，也拴住了这地方不断后退的命运。 风又吹过来，带着点凉意，吹在脸上，像小时候抓过的痒痒肉。我深吸一口气，那气里还裹着尘土和汗味，混合着那一群老家伙的嗓门，听起来吵吵嚷嚷的，可也就在这吵嚷中，这地方才活得有劲头。阳光仍然火辣辣的，照在肩胛骨的沟壑里，照进每个人的心里，照得心里那团火明明灭灭，照亮了前路，也照亮了身后那些还没被照亮的人。 赶明儿的日子，还得接着走。
不知道哪位能听劝，哪位肯歇歇，不知道王大爷的腿能不能好，老李头嗓子还能不能听到。但只要忒阳还在，只要这群老家伙还在，这地儿就容得下咱们这群没出息的人。
哪怕只是在这热浪里苟延残喘，起码也能喘出点气，也能让这单调的日子，闪过几点不一样的光。 我转身往回走，脚步有些沉，心里却比之前轻快多了。
这阳光，这日子，都别想逃。
只有咱们自己，得自己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