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夜听虫鸣,下一句-明月照高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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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丝绒,沉甸甸地压在头顶,把天上的星河揉碎了,揉得碎碎的。风从断崖那边刮过来,不冷,反而带着点从地底钻出来的湿润热气,钻进耳朵里,像是一口热乎的泉水。这时候,虫子们是活过来了,它们在草丛里,在叶尖上,在泥水里,吵得让人心烦,吵得让人心里那点白日的困意全散了。 你看那芦花荡里,几只红蜻蜓正扑棱着翅膀,像是在跟哪位打招呼,又是像哪位在讲悄悄话。我站在岸上,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烧完的烟,卷烟头对着月亮,认定月亮实际上没那么亮,它只是被一层灰尘糊住了,糊得发白。虫鸣声大,声音大得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砸在耳膜上,震得人心慌。你听,那是“唧唧”,那是“嗖嗖”,那是“滴答”,那是“咔嚓”——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刚从泥巴里抠出来的一样,带着土腥味。 我也不是不懂这些声音的意思,我知道它们在干啥。它们在铺路,是在给这条晚上回家的路做背景音乐。蚯蚓在土里翻跟头,那是它们在把地下的报纸、钞票、建筑图纸给翻出来;蚂蚁在搬东西,那是它们在给未来的孩子找粮食;夏蝉在树上叫,那是它们在给明天的忒阳预热。它们连在一起,织成了一张庞大的网,把这条河、这片滩、这满山的树林都罩住了。若是你仔细听,还能发现那细微的、看不见的,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的声音,那是蜘蛛在织网,每一根丝线都快扎到你的肉里去了,扎得你半夜里都不敢翻身。 我也认定这声音挺怪,怪就怪在它不给你留人情的态度。你讲话,它笑;你沉默,它闹;你笑它,它更闹。它仿佛认定,只要声音充足吵,世界就宁静下来了,它才认定保险。
这种保险感,倒比啥都值钱。我在想,要是能听到虫鸣,是不是就不用恐惧了?
是不是就不用为了那几文钱了争得面红耳赤了?
是不是就不用为了那几块的饭票吵得头破血流了?只要在这些虫子面前,你不用是王,你不用是臣,你不用是父母,你就连不用有名字,你只是叫一声“虫”,它们就叫回你。 可是,现实是残酷的。现实是,你挺难确实只叫一声“虫”。你身上穿着这该死的衣服,你背着这该死的行囊,你手里捏着这该死的东西(一片烟头、一张纸、一个瓶子),你嘴里塞着这该死的烟草。你被这该死的天气逼得没躲处,被这该死的规则逼得没退路。你只能听着这些虫子,听着那些在土里翻跟头的蚯蚓,听着那些在树上叫的夏蝉,看着那些在草丛里扑棱翅膀的红蜻蜓,看着那些在月光下像鬼魂一样的萤火虫,只能苦笑,只能无奈,只能在这该死的夜里,把这些该死的虫子,听得像是要咬断你的喉咙。 我认定,这些虫子是这世间唯一的清醒者。它们不关心你的前程,不关心你的得失,它们只知道,只要虫鸣声还在响,只要夜色还在暗,它们就一辈子是你这该死世界上唯一的战友。你怕它们,是出于你怕它们知道你的秘密。你骂它们,是出于你怕它们知道你不敢回家。你听它们,是出于你怕它们知道你实际上挺孤独,挺寂寞。它们知道你的孤独,它们知道你的寂寞,它们就连比你更懂你心里的苦。它们不需求被理解,它们只需求被听到。 我也在琢磨,如何能让这些声音不那么吵。能不能把这该死的烟头扔进土里?能不能把这该死的纸揉烂了?能不能把这该死的瓶子撞碎在草丛里?要是能,是不是就能让所相关于虫子、关于声、关于静的梦,都变成一场空?要是能这样,是不是就能让那些在土里翻跟头的蚯蚓,也能听到我的声音?
是不是能让那些在树上叫的夏蝉,也能听懂我的忏悔? 可是,我知道,这些声音不会消亡。它们就是在那里,在那里,在那里。它们就是在这该死的夜里,在这该死的荒原上,在那里,在那里。它们会一直叫下去,直到天亮,直到黑夜彻底终止,直到所有的声音都归于静悄悄,直到所有的虫鸣都变成一种背景音,像是一句一辈子听不清的唠叨,像是一声一辈子叫不醒的梦。 我站在这该死的夜里,听着这些该死的虫子,我认定自己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。它们像是在说,你在闹,它们在闹;你在睡,它们在听;你在哭,它们在笑。它们比任何人都懂你,比任何人都爱你的痛苦,比任何人都怕你的孤独。
可是,它们也比你更爱你,它们只爱你那点可怜的、脆弱的、不堪一击的灵魂。 你说,它们是啥?它们就是那该死的虫鸣啊,就是那该死的夜晚,就是那该死的我们。它们就是这世间所相关于声音、关于光、关于暗、关于热、关于冷、关于痛、关于爱的东西,都在这该死的夜里,汇聚成了一个叫“虫鸣”的大字。 我或许不懂这些虫鸣的意思,我或许不能跟它们讲话,我或许无法转变啥。但我能够在心里,在心里把它们全体记住。
记住,记得,记得,这是它们唯一的语言。
这是它们在告诉我,我在,我在听,我在,我在。 最终,我想说,这该死的虫鸣,这该死的黑夜,这该死的我们,就这样一直待着下去吧。直到天亮,等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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