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脱蓑衣卧月明上一句-不脱蓑衣卧月明

那晚雨下得紧，风刮得脸生疼，我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蓑衣，硬是把身子像做豆腐脑似的，往床沿上一压。床沿啊，那是只装愁事的硬板，一沾湿，身上的汗臭味就顺着空气往怀里钻，痒得我心里难受。
这蓑衣啊，是俺家祖上留下的宝贝，比那唤作“青天白日”的破被子还结实，可偏偏在这时候，它也不跟我玩挺括，一抖就扁到了地，挂在我那还能勉强撑腰的腰上，沉甸甸的，像挂了一块大石头。雨点砸在蓑衣上，“啪嗒”响，跟打雷似的，把土腥味儿往我脸上糊，连夜里最舒服的白花花的月亮，也躲进了被窝里，只留了一弯残影，照得我这缩成一团的人影，在月光下晃悠，像只受惊的野老鼠，不知道往哪儿钻。 突然，那雨声停了，大约是天要下雨，要么是风停了，我这才认定这闷屁眼有点舒坦。我睁开眼，看到那月亮明明就在那儿，白得晃眼，但也只是晃眼，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棉花，飘过来又飘那会儿，如何也抓不住。我试着想坐起来，可这宝贝蓑衣忒沉了，我像个提着一袋沙子的婴儿，腿都直不起来，只能硬是趴在那硬床上，把脑袋仰得老高，脖子生疼得像个装了铅的葫芦。我伸出粗糙的手指头，去抓那月亮，指尖刚触到月色，被子里面就漏了一截冷风，钻进来时，我下意识地把脖子缩了缩，那月亮仿佛察觉到了，又淡了下去，只剩下一点点灰蒙蒙的光晕，在月光底下，仿佛有啥东西在轻轻颤动，又仿佛啥都没形成。 我听到旁边有个声音，是隔壁大婶在数着缸里的水，数得那双枯瘦的手在发抖，那是她老来福了，数不过夜，心里也急，认定这日子过得苦，没眼看。我听到雨还在下，仍然滂沱大雨，砸在地上，连个水洼都打不出来。
我想了想，这月亮啊，这蓑衣啊，这雨声啊，它们在打架，像是在说：“吵啥吵！”，这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慌，连那挂在床边的铜铃都听到我在里面瑟瑟发抖，听不见半点声音。 我估摸着工夫啊，这蓑衣里有一颗汗珠子，早干了，可我还是认定冷，心里就像揣了一只冷狗，忽冷忽热，如何都指望不上。
我想起那老农，他半夜里也能翻过身来，把蓑衣往被面上一塞，然后像做贼一样，嘴里嘟囔着：“这月亮真邪门，把人的心弄炸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里带着一丝笑，那笑意没发出来，只从眼角溢出来了一滩泪花，像断了线的珠子，往下掉，掉进那硬得发亮的被子里，把被子压出一个深坑，像个坏掉的陷坑，映不出月亮，只映出我那张张着嘴、想笑又不敢笑的嘴，嘴角全是口水，流得满地都是，把月光都混污了。 我看了看那月亮，它仿佛知道我在闹，又仿佛怕我哭闹，那白得刺眼的光，在雨夜里显得那么疏离，像极了人间，又像极了虚无。我伸手去抓，指尖触到的是被子的凉意，心里却像是被啥东西狠狠拍了一下，疼得眼眶发热。
我想这月亮啊，是不是也是个怪人，喜爱挑工夫，喜爱挑人来，连我也懒得理它，只让它在我心里乱跳，才怪。 这蓑衣啊，它比我想象的还要重，比那叫“升平”的厚被子还要沉，可我却认定它轻得让人想睡，像是一块软得化了的棉花，软在手里，软在心上。我躺在上面，听着雨敲蓑衣，听着隔壁大婶数缸水，看着月亮躲进被窝里，我突然认定这就挺好，挺好这人间。
这人间啊，有雨，有冷，有硬床，有重蓑衣，还有这月亮，就像这人间一样，虽不是完美，却也是能让人喘口气的。我闭上眼，不再想那些虚的，只想着这蓑衣上的霉味，这雨声里的声响，这月亮里的一丝光，都真得让人想哭，想笑，想这人间。